郑佩闲正伏在母亲怀中哭泣。
她哭得很伤心,像个不懂事的小孩,父亲耐心地拍着她的后背,也许是在宽慰婚姻失败的女儿,又或者是姐姐愧疚于无法常伴父母左右。
无论哪种,眼前这个由一家三口组成的圆,换谁来都难以融入。
就和某个记忆中的家庭聚会一样,父母与姐姐合影,他在外面,晚了几步没进去,帮忙拍照的亲戚手快,拍完说,真是模范一家人。
说完,才想起还有一人未入片,亲戚有些尴尬,赶忙打圆场,说叫上怀悠再来照一张吧。
他慢慢地关门,靠在屋外,久久不出声。
等到屋内哭声停止,郑怀悠拿出手机,查询航班信息,将后天回程的机票改成今晚的一班。
做完这一切,他按门铃,假装忘带钥匙。
公司不做人,勒令返岗加班——工作的借口永远是最好用的。
得知弟弟赶着回去的决定,郑佩闲挽留了两句。
她眼睛还有点红肿,语气间多有不解,但想到郑怀悠的行事作风,知道强留无益,只得叹气,说我好歹还留两个礼拜呢,你才待几天就要走了。
转念一想,郑怀悠属风的,硬要抓也抓不住。
郑佩闲本来准备送他去机场,被郑怀悠拦下,说我打车就行。
离开,家人互道保重,一如往常。
坐到车上,电台提醒听众季风即将来袭,T市的阴天终于开始下雨。
郑怀悠撑头看着窗外,感觉身体随雨水飘到半空,漂浮着,于是勺子又把他给舀走了。
他不曾怨过任何人。
在自己还是个细胞,未有知觉的时候,母亲有权利选择。
一念之间的徘徊,最终结果是他来到了这个世界。
他诞生,父母给予了应有的关怀,姐姐也未苛待过他。
只是有些组合,晚加入的人就是没那么合拍。
郑佩闲早他十二年,拥有十二年先于他的家庭记忆。
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。
车到机场,郑怀悠办完值机,等候时,他看了一圈聊天列表。
文晓大概又跑去哪里狂欢,大半天没有消息,至于其余的人,基本没有特别告知的必要。
兜兜转转,还是回到那个对话框。
郑怀悠发出信息,告诉周随鸣自己的航班改期,今天就会回去。
对方会回复吗?怎么回复?以周随鸣的个性,过年免不了大量的走亲访友,肯定很忙。
他那样的人,出席各类场合总是亲切随和,是别人最愿意留下、交谈的类型,自己贸贸然——
手机嗡嗡震动。
Ming:今晚?有没有人来接你?
郑怀悠心跳慢了半拍。
他抚摸手机屏幕,再度变成那个试图去捉蜻蜓的年幼自己,双手合拢,小心翼翼为掌中的小虫留出缝隙,禁锢其自由,又忍不住给予它一线呼吸。
You:没有。
他又发一条:我一个人。
这次蜻蜓会逃跑吗,还是死掉?从小到大,捕虫、打球、家庭、生活、爱,他都在不断、不断地问自己同一个问题。
手机再度嗡嗡响起。
Ming:几点到?我来接你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