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,他身前有雾气模模糊糊地汇聚,最终却凝成了太爷的身影。
太爷看着盘腿坐在地上,已然呼呼大睡的崔九阳,露出一个笑容来,他蹲下去,说道:
“九阳,这方天地太小了,装不下我也装不下你。
崔家术士,难得一身好本领,何必困在这方寸之间呢?不如剑开天门,一同飞升吧。”
睡梦之中的崔九阳却没有应声,只是沉默着继续睡觉。
太爷便又说道:“在天地之外,还有大极乐之处等着你我前去,到时候你便知道这世上的万千风景、情意温柔、荣华富贵、酸甜苦辣都是渺小之物,不值一提。”
好半天,崔九阳好似说梦话一般,喃喃说了一句:“天地确实小了些,不过人心却大得很。
我在这里见过人心是何等至真至诚、至虚至假、至善至恶、至柔至刚之奇妙物,所以我还不想走,我想再看看人心。”
太爷的虚影站起身来无奈地摇了摇头,又崩成一团雾气。
这团雾气却没有散,而是渐渐地凝成了胡十七的身影。
“崔九阳,这世上的人是最无趣的人,他们追求着名利,追求着权力,追求着掌控他人、压迫他人。
既然人是如此可恨之人,为何我们不将他们全都杀了呢?到时候清平世界,朗朗乾坤,再也没有人吃人,岂不快哉!”
崔九阳仍是垂着头大睡。
好半天,似梦非梦里,他回答道:“谁又规定人不应该追求名利、追求权力呢?
“掌控他人、压迫他人,确实可恨。
“只是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。
“他们骑在人头上的同时,何尝不是又被他人骑在头上呢?
“所以世间的人都可恨,恨到该杀。
“可这世间的人也都可怜,怜到应救。”
胡十七咬着牙,又崩成一团雾气。
那雾气膨胀又缩小,好似呼吸一般,最终凝成的却是虎爷。
虎爷看着崔九阳,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,双手在身后撑着地面,好似两人在闲聊一般说道:
“九阳,有时候我会想,在这世上,做人不好,做鬼也不好。
“做人呢,总要跟前后左右上下的各种人打交道,他们有的爱你,有的恨你,有的怨你,可是无论是如何,他们都会有一些想让你去做的事。
“你若不做,爱会变成恨,恨会变成怨,怨会变成无尽之回响,一直跟在你身边,直到变成鬼。
“可是做鬼也要跟前后左右上下的各种鬼打交道,而且打起交道来,竟然与做人时没有什么区别。
“人和鬼都是一样的,以私心做期望,还口口声声说都是为了你好。
“所以我觉得干脆便绝心绝性,不与任何人产生瓜葛,如此方才活得痛快。”
崔九阳睡得熟极了,听完虎爷的话,却发出那种梦里痴痴的笑来:
“嘿嘿,虎爷啊虎爷,人生天地间便是要扛事的。
“你这么大的块头却扛不住人家对你的期望吗?
“若那期望是对的,纵然他有私心,也是好事。
“若那期望是错的,你又何必管他是不是私心呢?
“这世间对错总是分明的,而若是绝心绝性,那便必然是错了。”
虎爷听完,脸上露出个笑容,摇摇头也散去了。